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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0-14
新瓶旧酒太宰治

“晚安。我是没有王子的仙度瑞拉。我在东京的什么地方,您知道吗?您不会再见到我了。”
这是太宰治的短篇小说《女学生》的最后一句,这个以第一人称叙述少女一天琐事的短篇,虽然几乎不具备情节起伏,但其对成长期少女心态的描摹丝丝入扣。女孩对死去的父亲的追思,对母亲既心疼又混合了厌恶的情绪,对已嫁作人妇的姐姐,她感到距离,又想“紧紧拥抱”。在电车,在学校,在家,少女的心思总在摇摆不定,感到长大意味着“变脏”,既想就此死去,又想好好活下去。作为一个普遍意义的乖巧女孩,她感到自己正在戴上成人世界的面具,眼下的自己并非真正的自己,而真正的自己一旦呈现出来,也许会让所有人感到厌恶。
太宰治擅长用轻捷的语句笔直地照向人心,使其中的一闪念纤毫毕现。正因为如此,他常被看作是“阴暗”的作家。在他的笔下,一切都被照得透彻,无论是世人常怀有的生死焦灼,还是无可避免的自我厌恶。
今年是太宰治诞辰一百周年。日本出版界自然不会放过这个重新炒热旧作的机会,借着电影界的东风——《维荣的妻子》、《斜阳》、《潘多拉之盒》都定于本年内先后上映,各出版社纷纷推出新版本的太宰治作品。既是新瓶旧酒,形式自然要比内容先夺人耳目,于是奇招迭起,仿佛形成出版策划的大比武。
前面提到的《女学生》全文三万字,作品社曾于多年前推出由佐内正史摄影的版本,双开页内文和双开页照片交叠过渡,形成一本满溢着东京生活风味的小书。同样是由摄影师来演绎太宰治,角川文库在今年推出了诞辰纪念的一套十本书。全套封面由女摄影师梅佳代担纲,其祖父江慎负责装帧设计。其中,以《女学生》为书名的短篇集收录了太宰治以女性第一人称视角写下的若干短篇,封面上的女学生用手紧紧捂住面孔,和《人间失格》封面上遮住脸孔一半的男孩形成对照。
集英社所出版的《以亲笔阅读《人间失格》》,是将作家的原稿直接付印。从手稿中能够看到作家的思路变化,太宰迷们自会感到欣慰。柏艪舍出版的《太宰治选集1~3》共选出一百零一篇作品,分别面向三个年龄段的读者,分别为“给感到青春恍惚的你”,“给体会到人生的充实与丧失的你”,“给咀嚼着往日荣光与悔恨的你”,这一举措可谓别具匠心。而新潮社则由搞笑艺人兼文化人的太田光选出十一篇作品,构成《并非人间失格的太宰治》。
提到太宰治,大约始终无法绕开《人间失格》。作家在完成这部小说后不久自杀,无论是要了解作者其人,还是体会他的创作高峰,此书都值得一读。在全文的开端,作者用第三者眼中映出的三张照片作为引子,借此回顾主人公的一生,其冷彻的手法既可看作是对人生的“推理”,又充满自我剖析的痛快淋漓。太宰治的忌日正好是其生日,这一天被其同乡作家今官一命名为“樱桃忌”(取名自太宰治的小说《樱桃》),在他位于东京三鹰禅林寺的墓地形成了每年一度的纪念活动。同样含有纪念意义的太宰治奖则由筑摩书房于一九***年创立,历经中断后,在三鹰市当局的协助下在一九九九年重新开设。这一奖项针对新人的小说作品,和其他新人文学奖相比,迄今为止的获奖者踏上职业写作道路的相对偏少。宫本辉在一九七七年以《泥河》获奖并成名,可算是惟一闪光的存在。
太宰治本人大抵不会对身后荣光或是后继传人产生兴趣。正如其妻子评论的那样,他是个执著地书写自己的人——“宛如在啄食自我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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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9-08
手塚治虫的断背山?
最近引发日本书市话题的当属手塚治虫的旧作《MW》,作为手塚治虫诞辰八十周年的纪念,该作品的真人版电影于2009年7月上映,反派主角由《交响情人梦》大热的玉木宏扮演。新偶像带动旧偶像,《MW》在问世三十年后再掀销售热潮。手塚迷们对这部黑色风格的作品多半有一定印象,中国地区的读者们则惶惑道:手塚也画断背山?
没错,故事中的主人公是一对同性恋人,但作者显然意不在此。如果将其定义为对战争的反思之作,应该不算偏题。
上下两卷本构成的故事沾满了血腥味,一开篇就是绑架杀人。凶手名叫结城美知夫,是一名银行职员,他在杀人后去教堂做忏悔,其忏悔对象是名为贺来的神父,同时也是他的情人。
作为神父,贺来本不该坐视美知夫的罪行,他的束手无策并非出于恋爱关系,背后隐藏着两个人交错的过往。十六年前,少年贺来带着孩提时代的美知夫来到冲绳附近的一个小岛。前者当时是诱拐犯,后者是逃离未遂的被诱拐者。两个人都不知道的是,岛上埋藏着某国的化学武器MW。恰逢毒气泄漏,岛上的居民尽数死去。贺来和美知夫侥幸逃过一死,吸入部分毒气的结城却变成了毫无恻隐之心的杀人者……
该如何复仇,又该如何赎罪?当年岛上的事件被日本政府悄然掩盖,美知夫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杀死和事件有关的人,而他与贺来之间,也从此羁绊不清。
这部漫画完成于手塚四十八到五十岁之间,他当时同时肩负六部漫画的工作。美貌的变装杀人者结城,和眼睁睁看着爱人走向深渊却无能为力的贺来,使整部作品漾出正不胜邪的诡异氛围。很难想象这是和青春激昂的《火鸟》同期的作品。但如果回顾手塚的创作历程,不难发现,在创作《MW》的四年之前(1972年),他曾画过一个名为《黄尘》的短篇。美军研发了提升士兵战斗欲望的麻药,将其混入所谓的“12号军粮”,一群孩子在驻日美军基地误食了军粮,结果变成毫无理性的杀人者。这个故事可谓《MW》的前身,出发点同样是对战争和人性的思考。
透过神父贺来的视线,人们不难感到作者试图传达的痛切。战争已经结束,对下一代的影响仍未完结。化身为复仇之鬼的美知夫无疑不属于正义的一边,知根知底的贺来无力对其作出裁决,只能试图靠自己的虔诚为其赎罪。故事中有这样一个场景,美知夫对事件相关人员严加拷问的途中,望见夕阳下沉的海边天空,他的脸上露出了感动。
这是手塚作品中最常见的一幕。脱离了善恶天平的单纯感动。只是,这样的瞬间终归无法掩盖血的事实。手塚贯彻始终的反战和博爱,直至读罢两卷,才在黑色背景中悄然浮现。
宫崎骏曾说过:“经历过空袭或战争的人,其存在的深处一直敞着深黑的洞窟般的存在。那是自己无能为力的存在。手塚也一定有这样的体会。”或许是那个“深黑的洞窟”让手塚决心画这样一部异色之作。在经历过奥姆沙林事件的日本,选择《MW》来纪念大师,也可说是另有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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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活”時代》 山田昌弘+白河桃子
Discover社 2008年2月
《变得幸福!女性的“婚活”圣经》 山田昌弘+白河桃子
PHP研究所 2009年5月
《顺利!男性的“婚活”战略》 山田昌弘+白河桃子
PHP研究所 2009年5月
去年年初,社会学家山田昌弘与专攻少子化问题的记者白河桃子联袂推出了《“婚活”时代》一书。继该书掀起十三万册的销量热潮之后,书中所倡导的“婚活”一词不仅占据了日本媒体的显著位置,也在剩男剩女们的内心一角敲响了警钟。他们二人最新合作的“婚活”指南书共分两册,分别写给面临婚姻难题的男性和女性,两本书的封面各为蓝色和粉色,并以醒目的字体写着“什么也不做的话,就没法结婚!”,俨然是两本十万火急的实用手册。
“婚活”一词是“结婚活动”的略称,与日本的应届毕业生们为工作奔忙的“就职活动”类似,这个词指的是为结婚而采取的一系列主动策略。山田昌弘曾因提出“parasite single”(在父母家蹭吃蹭住的未婚年轻人,多指女性,基本等于国内所说的“啃老族”)的概念而成为家喻户晓的人物,这一次与拥有第一手现场材料的白河桃子合作出书,大有语不惊人不罢休的架势。
其实“婚活”一次并非山田昌弘的原创,朝日旗下的女性商务杂志《AREA》早在二〇〇七年末就提出过这个词。山田昌弘的贡献在于把这个问题阐释得十分透彻。他在《“婚活”时代》一书的开篇便引用了弗洛伊德关于人必须拥有的能力的定义:工作能力和恋爱能力。接着,山田教授又质问道,既然每个人都会为了工作而想方设法把自己推销出去,那么难道不该以同样的热情来对待决定人一生幸福度的婚姻吗?
和挖根源并热衷于命名的山田昌弘相比,白河桃子更喜欢用具体的案例来抓住人心。早在《“婚活”时代》一书中,她就曾经列举“他和她无法结婚的理由”,并给出了如同药方的一系列对策:网络婚姻,国际婚姻,新郎学校……如此种种,似乎总有一款能帮助大龄男女来跨出迈向婚姻的第一步。
如果说《“婚活”时代》是一帖社会诊断书,那么到了《“婚活”圣经》和《“婚活”战略》,社会学家和女记者则对症开出了切实的药方。两本书采用了完全相同的目录分隔,从自我诊断开始,到如何切实地筹备自己的“婚活”,然后是提升“婚活力”(颇让人联想到就业专家给应届生的建议),具体的“婚活”实施方案,以及怎样把看中的对象彻底圈定。这两本实用手册贯彻了作者们在上一本书中的观点——女人,去赚钱吧!男人,努力活下去吧!
认为《“婚活”时代》过于偏向女权的读者似乎为数不少,其中有读者表示,白河桃子无非是在教那些啃老的女人如何在男人中挑挑拣拣,山田昌弘也总说男人们的“沟通能力”不足,颇有一边倒的倾向。持这种意见的人大约能在《“婚活”战略》中寻找到某种平衡,这本教男人提升自我形象追求合意女性的书,其第二章的标题是“知敌并知己”,耐人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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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发布的2009年书店大奖,照例由书店店员们投票选出他们最想推荐给读者的书籍。新人女作家凑kanae(可译作:凑香苗)以犯罪小说《告白》夺得头筹,这是她第二次以同一部作品获奖。之前,她以《告白》的第一章《圣职者》摘下第二十九届小说推理新人奖的桂冠。作者用独立成章的部分追逐新人奖,之后再推出整个长篇,这一巧妙手法倒是很适合向来以奖项铺路的日本出版界。
获得新人奖的第一章全部以独白的形式写成。任某高中一年级B班班主任的森口悠子即将辞职,她在课堂上向全班告别。在这段漫长的“告白”中,她先是分析了B班作为教育部指定派送牛奶班级的意义,接着说起自己因为贫穷而决定成为老师的往事,还介绍了另一所中学特立独行的“世风劝诫老师”樱宫正义,唠叨中话锋一转,她说出自己辞职的原因——森口是一名单亲妈妈,她的独生女爱美前不久死于学校的游泳池,警方判断为意外,她却认为这并非事故,而是谋杀。森口在告别课堂上所叙述的并非事件,而是她的整个人生。惟其如此,她才能说明爱美之死对于自己的意义。她还说,两名凶手就在这个班级里,分别是少年A和B。她以不指名道姓的方式让全班知道了这两个人是谁,并宣告,她已向凶手发起复仇。
森口的人生哲学可谓客观冷静,也因此具有了某种无法言说的悲哀。事实上,她的旧同事樱宫正义,那个曾经是不良少年的回头浪子,每晚在街头苦心劝如今的年轻人回头是岸的“圣职者”,正是她的前男友,死去的爱美的父亲。樱宫发现自己身患HIV,出于对生的挚爱,他坚持让森口生下孩子。然而,视若珍宝的女儿被杀,森口无法继续樱宫至死信奉的爱与宽容,她知道,如果对簿公堂,少年法的条例会使杀人者逍遥法外,于是她选择了另一条近乎残酷的道路。
第二章《殉道者》,“告白”的主人公换成了班长美月,她写给森口的信中描述了森口走后的一年级B班。第三章《慈爱者》,B的姐姐为了查明弟弟所经历的事件而偷看了母亲的日记,这一章是杀人者的母亲的“告白”。接下来的两章则分别是两个杀人者的“告白”,透过他们交织着恐惧、自以为是、脆弱、憧憬乃至残酷的少年情绪,读者仿佛经历了一重罗生门。该怎样看待这一场谋杀?杀人者是否该接受死者家族的制裁?问题在书里,答案却在书外。
最后,森口的复仇终于敲响。这并非一个惩恶扬善的单纯故事,即便看到结局,仍无法掩盖悲哀。少年犯罪成为当下社会焦点的今天,这部诞生于想象的作品自有其紧扣现实的意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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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角田光代的最初印象来自《对岸的她》(『対岸の彼女』,2005年直木奖),看了电影,还没有读过原著,但能感到是有力度的作品。后来读了半截《摇滚母亲》(2006年川端奖),这是中短篇集,标题作品《摇滚母亲》相当特别。
似乎角田常常聚焦于母女关系,或是经由一个女性的眼睛所看到的另一个女性。她是能够写短篇也热爱短篇的作家,这一点很难得。从现实的意义上说,出版社大约是不爱短篇的,这一点各国皆然。
角田在2007年出过一本短篇集《这本书存在于世——》(『この本が、世界に存在することに』),顾名思义,是和书有关的短篇,在出版商的blog上可以读到其中一篇《寻》,故事说的是十四岁的女孩为身患绝症的外婆去找一本书的故事,最初,只觉得外婆是个固执的老人——
“要是你找不来那本书,我可是死不了哦。”
有一次,外婆说了这样的话。
“无缘无故,别说什么死不死的。”
这样说着,我心里一惊。如果我找不到这本书,外婆真的能多活一阵子吗?要是这样的话,不是找不到为好吗?
“如果我在你找到之前死了,就变成鬼来找你。”
仿佛是看穿了我的想法,外婆一本正经地说道。
这个短篇的奇异性在于,作者接下来并没有在外婆去世和找书之间多作关联。圣诞节,“我”仍然奔忙于找书,送了外婆一个布玩具作为礼物。外婆对此发了牢骚,我也不乐意了,对外婆吼了一嗓子。这时,那个躺在重病房里仍不失尖锐的外婆说,她其实不希望看到三个女儿(也包括“我”的妈妈)对她无限温柔和耐心。如果是互咬的关系,那就互咬到死好了,外婆说,因为这才是原本的样子啊。
最终,女孩没找到书,而外婆去世了。这件事成了女孩无法放下的心病,她仍然不停地在各种旧书店奔走,渐渐变得孤僻。在这期间,她升上了高中,经历了恋爱,父母的离异,以及其他的事件。
外婆的幽灵也出现了。
外婆常常来和女孩聊天,当女孩问她死是否可怕,外婆说,比起事情本身,永远是对事情的想象更可怕。
在后来的人生经历中,女孩不断地想到了这句话,并学着不去想象任何事情,只是先解决眼前的。她忙于自己的生活,渐渐忘却了找书的事,当她意识到的时候,外婆的幽灵已经不再出现。
有一天,非常偶然地,她在书店里遇到了重新出版的那本书。外婆到死都想读而没读成的,一个画家写下的散文。(本来以为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结果后面还有好一段,交待女孩后来在书店工作,负责给客人找书……)原来,其中有一篇写的是一家特别难吃的小饭馆,年轻落魄的画家为了能看到饭馆老板的女儿,常常去吃那里口味差劲的饭菜。那个别扭却无意识地散发着青春光芒的女孩,正是少女时代的外婆。
……无论如何,外婆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她一定是想要看到像一幅画般被撷取下来的年轻时代的自己。那是画家用文字切割下来的,永远在那里的十来岁的自己,自己的家人,还有家。
这个短篇给人的感觉很饱满。女孩从十四岁到三十岁的历程浓缩殆尽,更鲜明的则是那位偶尔以幽灵的形式出现的老外婆。如果说长篇如同大餐,我其实更爱如同一道道下酒菜的短篇。好的短篇,确实是可遇不可求,无论作为读者,还是作者。
最后扯一句题外话,角田光代的丈夫是写过《扔在八月的路上》(芥川奖)的伊藤高见,从日文网站来看,很多人在伊藤获奖后才发现她早已结婚,纷纷表示惊讶。生活低调,写作高调,其为人可窥一斑。
p.s.后来发现《这本书存在于世——》是2007年出的,不能算“新书”,所以重新修改了之前的文字。不过,角田在2008年10月由新潮社出版的短篇取名为《寻》,里面也收录了这个短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