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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容易的事情是懒惰。这一荒疏,本博几乎长出草来。
午后读汪曾祺,字里行间都舒坦,忽然跳出来一行旧相识:两个女儿,长得跟她娘像一个模子里托出来的。眼睛长得尤其像,白眼珠鸭蛋青,黑眼珠棋子黑,定神时如清水,闪动时像星星。浑身上下,头是头,脚是脚。头发滑溜溜的,衣服格挣挣的。
少年时代最常读的一本书是《作文描写手册》,以上段落在该书中遇见过无数次,几乎可以背下来。这么多年,我忘了文字的出处作者,不意邂逅,欣喜。
原来好的文字,可以如种子,沉睡在心里。只是,能发芽与否,还看造化。
发现blogbus上有旧时间:申时 哺鹊进食,斜阳归。这是2008年十一月的第一天,窗外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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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最后,世界又回到了最初订盟的状态。
本来以为“地海”无非是一个给青少年看的大背景故事,大航海时代般的背景,法师,巫师,女巫,中部富庶的大岛和东方贫瘠的野蛮岛屿,住在东方的龙,南海浮舟上的人群,夏末的“长舞”。故事从少年雀鹰学习魔法的旅程开始,他获得了自己的名字,他是罗科岛魔法学校最优秀的学生,他与黑暗相逢,他与自我争斗,他成为大魔法师,他找回了失落的和平之环,他穿过死者之墙,他给大岛带来了几百年后的又一个国王……最终,曾经的雀鹰——大魔法师杰德,丧失了力量,作为一个普通老农在他老师的小屋过着平静的生活,他的爱人是曾经的黑暗女祭司,他的女儿是一个被火烧残的女孩儿。有一天,这份平静又被打破—— 一个被梦魇所困的普通男巫来到了小岛。
几个中篇从不同的角度叙述这个虚构的世界,配以地图,读者便可以随着地海的人们进行不同的历险旅程。一开始,所有的东西看起来都很简单。
直到读完四部曲的最后一篇,以及那几个作为补充的短篇,我才猛醒过来:在一开始,所有的局都早被设下。老太太的构思埋藏在最深的地方,如同珠串般串起了这些看来松散的故事。这是一个关于我们人类自己的隐喻。关于人类的渴求和追寻,及其后果。
年轻的雀鹰(杰德)渴望力量与卖弄,召唤出了无名的黑暗。
另一个强有力的魔法师渴望不死,打破了生死的平衡。
年轻的黑暗女祭司隐约地渴望自我和自由,与杰德一起偷出了和平之环的另一半,离开了沙漠里的神殿。
许多许多年以前,罗科岛的创立者在贩奴风行的残酷时代,邂逅了他同为奴隶的爱人。对自由的渴望让他们开始用自己的特殊力量来反抗。
更久更久以前,龙和人说着同样的语言。龙渴望自由,人渴望“拥有”。于是他们分道扬镳,龙拥有了风与火,人拥有了岛屿,忘记了太初的语言,然而,一部分人开始学习太初语言,用来创造魔力。人的渴念的手伸向了永恒,永恒之地,on the other wind……现实世界中没有魔法,没有永恒,没有平衡之力的作用。所以,我们居住的现实,也许正在朝着更加不受控制的方向发展。
同时有一个也许是无稽的“渴念”,在作为读者的我的心里轻响。
我向往做一个故事中人——岛上的农妇,种种菜,修补被山羊弄坏的篱笆,等待桃子成熟。就好像四部曲的终局:当年的女祭司回到了岛上的家,和老头儿杰德有这样一番对话。
"Tell me," she said, "tell me what you did while I was gone."
"Kept the house."
"Did you walk in the forest?"
"Not yet," he said.顺便说一句,近来发现保罗·策兰的诗竟然与地海的许多意向暗合,尤其那首《纪念保罗·艾吕雅》,简直就像写给杰德。这当然是一种误读,但我不由得暗自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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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做的正经事有:写小说,看样书,改别人的译稿。
不正经的事情则是:看杂书,例如建筑和诗歌。看碟。
最终成果比较辉煌的是:写小说和看碟。平均每天写七千字,看碟一部。
此外,完全处于搁浅状态的是论文的相关主题阅读,由此可见我是多么不爱履行所有“应该、必须”的事,偏偏热爱那些被称为“娱乐”的行为。写作同样是一种娱乐,先娱乐自己,再娱乐别人。写得浑身酣畅的时候我忍不住想,就这样写作到老,该多好。但心里坦诚地知道不可能,一是目前这种写作状态无法永远延续下去,另一个问题是现实的生存问题。
曾有人描述过写作者的生活:你拥有最多的竞争者,任何人都可能是你的竞争对象,从公司职员到开公司的,从捡垃圾的到倒卖军火的。这大概是全世界最能被称为“零门槛”的职业。读者是另一个“零门槛”的行当,这个行当没有利润,有的只是瞬间的冒险,而我们乐此不疲,翻越高山,跨过河流,为了未知的目的地而学习陌生的语言。从这个意义上说,人的本质,就在于给自己找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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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看了《恋爱的犀牛》。蒙上次Q借的书,台词是熟悉的,故而亲切。倒是后悔当时没有一并看了99版的影碟。那些句子距离它们被创作出来,隔了九年的光阴,被不同的演员呼喊出来,依然震慑人心。
我坐在剧场里想,话剧的本质是诗歌吗?似乎不是。而其张力与洞察性,与诗歌有某些相似的地方。
读到有人对《媚行者》做出的长评,忽然想到那本书更适合当作一个话剧剧本来读。只有这样才能适应句子的节奏,以及不同叙事者之间的角度切换。黄碧云的激情如一种疼痛,深藏在看似无动于衷的语气背后。她更像诗人,而非小说家。
读和写都是消耗性的,看话剧和电影便成为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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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rsula老太太在地海系列中的性别逻辑 - [所见]
2008-06-26
难得下定决心给自己一天完整的读书时间——为自己读,不为稻粮谋,也不强迫症地安排自己学英语——于是选择了三本中译本地海。人民文学社面向青少年出的本子,花花的封皮,译者水平参差,但Ursula老太太的故事仍是有意思的,遂歪在沙发上一径读到傍晚,很快乐。
有一段时间我的电脑桌面就是地海的地图,无数小岛呈现张牙舞爪的状态。中译本没有附上地图是一件缺憾,大约因为青少年书籍没做得那么精细。我但凡看书发现有地图,都会感谢编者的用心,如最近在读浦江清的《西行日记》,就有图可索,很方便。虽然网络发达,自己也随时可以查个大概,然而若要从电脑到沙发之间来回折腾,任谁都会失去耐心。这次读中文地海,因为手里有《A Wizard of earthsea》的精装本,前面附有地图和稚拙插画的,不时瞄一眼那张图查找各个海岛的位置,倒也方便。
在国内,Ursula老太太的声名大约来自《黑暗的左手》。我曾经只知其书不知其人,后来读到地海的一小节,又读了《倾诉》、《变化的位面》,再读到《Orsinian Tales》,就满心欢喜。但地海略嫌说话方式絮叨,大抵因为试图塑造某种史诗风格。目前为止我最喜欢的仍是《Orsinian Tales》,其中有好几篇堪称短篇楷模。
再说回《黑暗的左手》,这是本怪书,中文版我看了两边才明白,英文版看了小半截,心不够静,看不下来。而一旦读过,其严寒荒凉的大背景,那场生死跋涉,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恋情”与性别模式的奇异设定,都久久地留在脑海里。再读到《倾诉》的时候就觉得厄老太有点“天下大同”的感觉了,倒也谈不上鼓吹homo,她似乎是对性别带来的处境更有兴趣。
而地海和这些故事不同。
初看地海并不容易觉察到有什么不妥。那是个充斥着海盗和法师的世界,也有女巫,女巫们似乎都是村里的蒙昧女人,法术也十分可疑,她们并不懂得真正的“力”。待看过两三个故事,就会发现这是个多么奇怪的设定。只有男性才能成为法师,女人则不行,虽然在魔法学校的创始过程中贡献了最多力量的是女人——乱世里,懂魔法的女人们编织了细密的关系网。当然,她们为了自身的安全举步不前,直到一个懂魔法、曾经当过奴隶并失去爱人的男人跋涉到罗科岛,开始劝说女人们建立学校。
在《特哈努》这个故事里,对女人地位的描写被凸现了出来。曾经作为黑暗力量最高祭司的少女,在《地海古墓》中被大法师杰德带了出来,连同象征和平的符咒环。她可以在大岛上享受荣誉和浮华,但她没有;她也可以和大法师的老师一起住在山上,学习真正的智慧,但她只待了几年;她觉得这些都是别人给她安排的,就像过去成为祭司一样不受控制。所以少女选择了当一个普通女人,她嫁了一个农夫,生了一儿一女。二十多年过去了,她成了寡妇,收养了一个曾被侮辱和烧伤的女孩儿。厄老太太一次次用这位女主角的眼睛来看这个只有男人掌握魔法的世界,她几乎是嘲笑男人的规则的,但她还是得依靠男人们,例如被邪恶追逐时,她获得了君王的庇护,在恶贼即将闯入房屋时,已经失去法力的杰德用干草叉救了她。虽然作者安排了一个“从此失去法力的法师和不再是祭司的半老妇人幸福美满地在一起”的结局,我们仍然能分明地看到女人们在这个故事里的孱弱。带着可怕烧伤的养女原来是龙族,这个故事在《龙芙莱》得到了延伸,在其中,唯一不受魔法学校规则束缚的女人,也是一条龙。似乎只有通过这些并非人类的女人们,男女的各安其位才得以被打破。
因为没有读到地海相关的另一本书《The Other Wind》,我无从知道厄老太太是否还打算改变她所创立的这个世界的规则——男人们追逐梦想,扬帆远航,女人只是看家做事过日子的存在,并且弱小,与力量无缘。两者的欢喜和幸福的来源非常不同,大多数情况下,前者不怎么认真听后者说话。也许,这本来就是我们的世界的折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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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注要精确
2008-06-20
在读陈存仁的《抗战时代生活史》,广西师大出版。编辑看来是下了不少功夫,书中所配老照片较多,还有人物小档案穿插文中,读者不至于一片茫然。
不过碰巧我对上海的老建筑比较感兴趣,新近又买了此类目录书籍。对照一看,就发现其中大有问题。
p.26页图,注为“中国联合保险公司”。这栋楼一看便认识,是现在的金门大酒店,从前也的确是保险公司,却不是叫做“中国联合”,而是“华安合群”。作者文中并未提到这样一个名字,倒是写过他们在“华安大厦”的俱乐部,到了该段落(p.79),编者颇细心地加括弧说——其地即后来的金门饭店。如果所配的图注释得当,读者就能把图与文章联系起来,心中印象便会因此生动。
p.86页图,“华北日报大厦”。这建筑也眼熟,上面的标牌都还清晰,是“North China Daily News”,那么便是“字林西报”了,又怎么成了“华北日报”呢?读到这里我有些醒悟,大约编者依据的是某本英文的影像资料,凭自己的臆测来翻译成了中文。顺便一说,这栋楼现在是外滩建筑群中一座,友邦的办公大楼,旁边是著名的18号。
作为读者,我的乐趣并非纠错,而是在历史的碎片里,拣起些尚能辨认的。如果编者的功夫做得足些,阅读的乐趣也会更加顺畅。并以此作为自己的借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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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间读书。虽说是工作,也饶有兴趣,书中人物谈及故事原型这个话题。我突然想起前不久读到的《回归》(by Bernhard Schlink)一书,其中对奥德赛这个“故事原型”作了富有深意的阐释。同一个故事可以延伸出无数不同的枝节,每一个作家在写作的时候,除了创造,也有很大程度上是依赖于其内心最为本质的母题。
巧的是,就在今天,我看到松冈正刚的博客“千册千夜”中,也提到过类似的问题。先说说这个很牛的博客。顾名思义,这位松冈老师想要做一个一千零一夜版的书评博客,从2002年开始写的这个博客,截止到今天共有1145篇文章,早就过了一千之数。松冈老师的每篇评论都非常之长,其中很有些见地,并非就书论书,我的感觉是可以当作编辑的指导文章来看。他在网上还有个ISIS编辑学校,似乎很红。松冈老师应该算是成功转型的编辑,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和朋友一起创办艺术品杂志《游》(这本刊物持续了十余年),到办展会,拍电视,写博客,乃至创办网络课堂的编辑学校,走的是一条非传统路线。其博客文字倒还是很传统的,毕竟是年过半百的前辈。
扫一眼“千册千夜”的一千余册书单,作为一个日语文学方向的学生或是日语小说编辑,我都感到十分惭愧。我们平时所接触到的,除了教科书上的老一辈,就是这个网络时代的畅销书,中间有着巨大的断层和裂谷。看得出松冈本人的阅读面极广,其中小说不到二成,也就是一百来册。在这一百来册小说当中,陌生的名字实在太多了,有待慢慢学习。
他提到的一个名字是仓桥由美子,台湾新雨出过她的书。松冈着重评论的不是她获得芥川奖提名的处女作《党派》,而是另一本相对不那么有名的《圣少女》。从他的介绍来看,1965年出版的这本书,无论是双主线的写法,还是其中的蕴涵,都很现代,且似曾相识。无怪松冈一上来就说:“如今为数众多的现代小说,以村上春树或吉本芭娜娜或江国香织为代表,被这些小说群体不断继承、脱胎换骨或稀释的最初的母题,我私下以为,是仓桥由美子的《圣少女》。”
仓桥其人对我们的耳朵来说也并非完全陌生。她还写过《写给大人的残酷童话》。那是把包括安徒生童话在内的故事重新改写,乍一看是带有恐怖和阴暗色彩的哥特式版本,故事背后包含了作者对这些“母题”的思考、分解和再创作。少女年代的仓桥的毕业论文是关于萨特的《存在与虚无》,如果所有的创作都有隐藏或外露的温床,那么读解《圣少女》的关键或许还在萨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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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无机客的帮助下,我终于放弃了blogbus的所谓博链功能,老老实实用起google reader来,发现这样的确很方便。
作为一名文字消费者,我读书,也读博客。但回头重读的几率不高,因为嫌麻烦。最常做的是在发现有意思的博客之后,连续从最近的往后读十来页。这法子有点穷凶极恶,倒也颇有收获。
豆瓣本质上是一种聚众分类博客,日本也有类似的网站,叫做booklog。该网站的好处是每个人读过的书都自动摆在flash版本的书架上,码放得整整齐齐,鼠标滑动到书脊便会闪现封面和书名。可能因为这个网站的用户以年轻人居多,评论大多寥寥数语,没什么可看性,大多数用户还是把它当作“书架”而非日记本。日本的书评博客看得多了,也有几个特别出挑的,让人忍不住经常去转悠。有的人一个月写近二十本书的评论,且几乎都是小说——折射出纯粹娱乐性质、私人性质的阅读。作为小说编辑,见到这样的读者,感触不能说少。我甚至有点羡慕这几位所谓的“活字中毒者”,因为他们如此沉浸于书籍最单纯的功用之一。年岁增长之后,看书的心态变化良多:学本位,工作本位,娱乐心往往被放到了最后。
不过,无论出于什么本位,看到一个好故事时那种愉快的矛盾心境——想快点看完,又想慢慢沉浸其中不要离开——总还是顽固地存在于心灵的某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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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坂洋子:不可译的诗 - [所见]
2008-06-15
我曾以为俳句不可译,其实诗也同样。隔了语言的音律,便不是一层隔膜,而是山重水隔。
偶然在网上读到一首诗的几句,虽不完整,却有深的感动。斗胆翻译了,是为了捕捉其意向,虽然也是徒劳。
《血流》片断/井坂洋子 诗集《进入箱子的豹》
思考的时间
只比往日
长了一丁点
啵—— 咯——
耳鸣的声音就变响了那是头顶的
疼痛的山中小屋里
生炉子的声响么一生没有近路
就那么 短暂
我们边准备棺木
边嬉戏夕阳
以及吊钟的叶子
托起流转的时间 已经
变成殷红附上原文:
『血流』/井坂洋子 詩集「箱入豹」
いつもより
少しだけ
考える時間がながいと
ボオオオ ゴオオオオ
耳鳴りが大きくなる頭頂部の
痛みの山小屋の
かま焚く音か一生に近道はないが
それほどに 短く
私たちは
棺桶を用意しながら
あそんでいる夕日も
満天星(どうだん)の葉群も
流れる時間をいただいて もう
まっ赤になった -
读莱辛的散文是种享受,因其直白和睿智。遗憾的是,市面上的《影中漫步》错别字颇多,读了三分之一终于无法忍受。看来要去找英文版了。
如果硬要给人贴标签,那么莱辛大抵可以获得如下评价:单身母亲。养猫的女人。穷人。在非洲生活过的白人。作家。曾经的共/产/党员。而在所有标签背后,她对自己的认知,本质上来说只是母亲和写作者。她总是尝试直面自己的处境,并因此一次次觉得自己处在“错误的位置”。也许是因为这本书写于作者的晚年,更多了一份平和的自嘲。
莱辛的女性标签很明显,但在叙事风格上,她娓娓道来,却并不“软”。洞察力所给予文字的质感是一种透明,毫不含糊。于是,透过莱辛的眼睛来看世界,我们多少触及了一些本质化的东西,以及悲悯,这并非常见的柔弱怜悯或“主义”化的情绪,而是更厚重,我几乎要以为她生来就充满睿智。但当然不是。每个人都要在挫败和沮丧中前行,读莱辛的回忆录,我们便随她一起从五十年代度过。莱辛老太太说,当你过了一定的年龄,三四年也不过是一瞬间。读回忆录便有这样的时光如流之感。





